《人生风流(第一部)》 - 第8页 - 小说在线 - 文学博客网 - Powered by Discuz! Archiver

安逸飞 发表于 2026-2-24 12:23:23

第八章(三)





  一天晚上,熄灯号已经响过,大家都已脱衣躺下,只有淮海还坐在那里洗脚,胥晓军睡在被窝里和他闲聊。胥晓军说:“淮海,我们地直青年队的王光华,你还记得吗?他就在西边六0一部队。”


  淮海问:“他是大王还是小王?”


  胥晓军说:“小王,就是打前锋的8号。今天我到六0一卫生所看病,见到他了。他也认识钱志平和李东山,说要来找他们。”


  成志刚从地铺上抬起头,脸红脖子粗地吼道:“你们不睡觉,还在啰嗦什么!”


  淮海擦干脚,趿着鞋子出来倒水,正走到门口,就见连长急匆匆地走了过去,通讯员小杨跟在他后面,只听连长喊道:“紧急集合!”随后响起了急促的哨声。


  淮海一见,扔掉脚盆,像子弹一样飞奔进屋,打好背包,背上枪和黄帆包,跑到操场上。连长、指导员和连部通讯员站在操场上,见淮海第一个跑到,连长看了看手表。不一会儿,全连集合完毕,连长喊口令,队伍围着操场跑了起来。15分钟后,队伍停下,再看队列里,每个人的背包都变得松松垮垮,服装也不整齐,有人没戴帽子,有人没穿棉袄,很多人衣服扣子没扣上。连长扫视着队列,喊道:


  “沈进,出列。”


  沈进走到队列前面,大家一看全乐了,只见他像个竹竿一样立着,背包全部散了,披在身上,裤子反穿,裤子屁股部分在前面鼓了起来。连长说:


  “只跑15分钟就这样,如果跑几个小时怎么办!”


  他又走进队列,在淮海后面停下,然后走到队前喊道:“路淮海,出列。”


  淮海武装整齐地出现在队列前。连长说:“看看人家,怎么就一点不乱的呢,路淮海同志还是第一个到操场的。”又叫淮海转过身来让大家看。“大家都要向他学习。”淮海就在这样的情况下,获得了连部的口头表扬,为排里争得了荣誉。


  大年三十,部队也和地方老百姓一样热闹。院子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窗户玻璃擦得锃亮,学校门口挂着“欢度春节”的横幅,插着许多彩旗。刘洪湘裁了一叠红纸,在挥毫写对联,“二姑娘”在一旁磨墨。各班都在包饺子,大年初一吃饺子是部队的传统。这一批新兵都来自南方,过年吃汤圆,大部分人不会包饺子,老兵就一边包一边教他们。“哎呀呀,你这包的是什么啊?一到锅里就化了。”庞根祥的浙江老家虽然过年也不吃饺子,但他已经当了两年兵学会了,“这样,先把中间捏紧,再把两边捏紧。”他尖声尖气像鸟叫唤着对望江兵吴宗利说。任中英一人擀面皮可以赶上全班人包。


  炊事班长带着两个炊事兵来收饺子。五班的沭阳老兵冯家富冲他喊道:“天王盖地虎。”


  他随口应了一声:“宝塔镇河妖。”


  五班的霍丘老兵王志强对他说:“三爷,大年三十给我们摆一个‘百鸡宴’吧。”


  炊事班长矮矮的个子,一张白净长脸,像一只瓢,下巴很长,好像随时都能掉下来,下巴颏上有一小撮山羊胡子,外号叫“座山雕”。他说:“行呀,我叫参谋长去抓鸡。”


  七班副班长王宝财跑了过来,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宿迁兵,宽阔的大脸上生着许多黑痣,翻着厚厚的嘴唇,像座山雕的参谋长**子,他从身后将“座山雕”抱住,举了起来。“座山雕”两腿乱蹬,“参谋长”把他往旁边一扔,一屁股坐在一只面盆里,弄得身后一片白面,拍打着屁股跑了。


  晚饭后,连里在学校的小会堂里举行联欢晚会,每班出一个节目,沈进报幕。新兵中文艺人才还真不少,二班的云海滨的笛子独奏《我是一个兵》,六班的李建群唱了一段京剧《沙家浜》中郭建光的唱段《朝霞映在阳澄湖上》——据他说,他的家乡苏中海安县李堡镇有一个京剧团,他是京剧团的演员,七班的蒋跃表演了一段快板,八班的节目是小合唱《学习雷锋好榜样》,淮海手风琴伴奏,沈进给他们指挥。唱罢,沈进喊道:“请路淮海来一个独奏好不好!”大家鼓起掌来,淮海演奏了一曲二胡曲《北京有个金太阳》。沈进将他的节目放在了最后,是诗朗诵。只见他面对着观众,凝神屏气,突然两手向上举起,喊道:“啊!风雨送春归,飞雪迎春到。”然后,换成前弓箭步,左臂向后伸直,右肘屈起,放在胸前,“已是悬崖百丈冰,犹有花枝俏”,接着表演了京剧里的一个旋子,停下来右手上举、左臂向下托天按地,“俏也不争春,只把春来报”,又双臂斜着向上举起,“待到山花烂漫时,她在丛中笑。待到山花烂漫时,她在丛中笑。丛——中——笑”。亮相,放下双臂。


  熄灯之前,宿舍里空气有些沉闷,许多新兵默默坐着,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家过春节,生出了思乡的情绪。李建群伏在枕头边写东西,六班的枞阳兵王安民走过去取笑说:“又给‘红苹果’写信啦。”。李建群在家有一个女朋友,据他说就是镇京剧团演阿庆嫂的演员,但他的老乡说,李建群在《沙家浜》剧中演的是抢包袱的刁小三,那个被刁小三抢包袱的妇女就是他的女朋友——前几天李建群给女朋友没写完的信,晒被子时掉在外面被人捡到,信上说:“你的脸就像一只红苹果。”六班的曹大财坐在地铺上,眼泪汪汪地对人说:“去年三十晚上,我和我父亲上街卖喜纸……”


  

安逸飞 发表于 2026-2-24 12:25:44

第八章(四)





  大年初一清晨五点,轮到淮海站最后一班岗。他背着枪在院子里巡逻。北风凛冽,天寒地冻,四周群山壁立,远近鸡犬之声,此起彼落。他东望故园,离家千里,关山阻隔,路途漫漫,不由涌起一阵强烈的思乡之情。每年此时他正在放鞭炮,他想到他的兄弟和伙伴们,他们今年放鞭炮时是否会想到他呢?东方渐渐露出了曙光,大山里远远近近也响起了一阵阵鞭炮声,沉寂的大山醒了。他是全连第一个在这大山里迎来了1971年的春节。


  上午,营部在独山小学内组织各连拔河比赛。外面热火朝天,人声吵嚷,淮海却一人愁眉苦脸地坐在宿舍地铺上,到独山后他就经常感到肠胃不舒服,今晨站岗时又受了点凉。早饭时,他只吃了一个饺子,那饺子馅中浓烈的五香粉味,让他想吐。他找卫生员小李,小李说没有药,要带他到西边工程兵六0一部队机关卫生所去看看,他懒得走动,不肯去。副指导员和小李进来了,副指导员说:“叫你去看病怎么不去?跟小李去吧。我的胃也经常不舒服,吃点药就好过了。回来叫伙房给你做一碗病号饭。”


  淮海和小李来到西边工程兵六一0部队机关卫生所,卫生所里有一个女卫生员,淮海在这万山丛中、男人的军营里,第一次见到一个美丽的女兵,心情立刻好了起来。他惊异地注视着那个女兵,目光如电光一样,射中了那个女兵的心。那女兵红着脸,显得有些拘谨,给淮海取了药后,拿出一个《病员就诊登记簿》,请淮海写下姓名和单位名称。淮海离开时,她跟在后面,一直送到门外,淮海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去,见她还站在门口望着他,这一回她的目光没有躲闪,直看着他。啊!青春是歌,青春是火,青春是桃花,青春是丘比特的神奇的箭。淮海是有着很深的女兵情结的,况且这又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兵。显然,那个女兵对他也很有好感。然而,他们并不在一个部队,茫茫群山,云遮雾障,他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?而且他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。


  小李羡慕地看着他们,回来的路上对淮海说:“你不要傻乎乎的,看到女兵,眼都发直了。”


  大年初三,天空飘起了雪花,纷纷扬扬一连几天,遮天盖地,将群山妆点得一片白茫茫,他们冒风踏雪,来到独山镇,在一个大门上方的墙上镶着大红五星、红军时期镇苏维埃政府的会堂里,集中听教导员上了一堂政治课,终于知道了这支部队的性质、任务和此行的目的地:自六十年代以来,中苏两国的关系日益恶化,直至发展到兵戎相见。苏联在中国边界陈兵百万。1969年3月,在我们即将召开“九大”之前,侵犯了我国乌苏里江上的珍宝岛,被我们打败。以后,又准备乘我国20周年国庆之际,向我国发射原子弹,形势十分严峻,林彪发出了一号命令,将中央领导都疏散到全国各地,学校已经不正常上课,修战备公路,挖防空洞,准备打一场核战争。但毛泽东主席轻松地化解了这一危局,根据他的指示,中国于当年9月,分别在地上和空中,进行了两次核试验,震动了全世界,震慑了苏联。但当时中国是一个贫铀国,在那样的国际形势下,产铀就成为解放军一项光荣而神圣的使命。1970年秋,一支集勘探、采矿、冶炼,全程生产制造核武器的原料——铀的特种部队,在南京军区建立了,番号为南字六0七部队。部队是一个团的建制,直属军区司令部领导,共四个营,一营在江苏溧水,二营在南京栖霞山、幕府山,三营和团部在皖西大别山,四营由国家地质工业部一支勘探队改编,在苏南、皖南和皖西等地勘矿,这就是他们这支部队。这支部队的征兵是在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,从南京、苏中、苏北、皖南几个地区当年参加征兵体检合格未被录取的人员中征招。到苏北来带兵的陈参谋和巫副营长,只接到来带兵的命令,但没有对他们说是为哪个部队征的兵,因为巫副营长是军区司令部警卫营的副营长,陈参谋又是军区司令部的警卫参谋,再加上身高不得低于1.72米的要求,所以就有了黄海这批兵是到南京来守卫长江大桥的说法。


  大年初六上午,部队又出发了。从一早开始,太阳就从东边的山坳子里升起,是冬日里一个难得的晴朗的天气。队伍列成纵队,4人一排,每个连的前面,有一个旗手举着红旗。队伍从南面出了独山镇。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起伏的农田,田里爬伏着过冬的发黄的麦苗,高高低低的大山在远处静静地耸立。在靠近大道的一处地方,现出一座独立的泥墙草顶的农舍,门前有一群鸡在结着冰冻的硬土地上觅食,一只红色的大公鸡,拍了几下翅膀,把头一伸鸣叫起来——司务长潘长寿随口说了一句:“雄鸡一唱天下白。”屋旁有几只瘦得像野猪一样的黑色的猪,哼哧哼哧把嘴伸到一堆去年的腐草中拱着——原来这里养猪不是圈养,而是像山羊一样散养。一个4、5岁的小男孩,手里拿着一块红薯,站在门前好奇地望着大道上的部队,一个农妇也端着碗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望着。


  

安逸飞 发表于 2026-2-24 12:28:46

第八章(五)

 


 前面出现了一条不太宽的河,从道路中流过,一座桥将被水隔断的道路联系起来,桥上有“毛叉河桥”几个字。过了桥,道路渐渐崎岖,远处的山迎面而来,道路蜿蜒曲折地沿着右边的一座座大山山脚向西南延伸,路的左边是悬崖,悬崖下是一条山涧,可以望见低低的下面,涧水像一条白色带子在闪光。山上树枝上的雪在融化,树枝还发着褐色,没有生气,水珠从树枝上滴下来。山脚边到处是垂到道路上的去年的枯萎的艾蒿、长长低垂的茅草。走了很长的路,没有见到一个行人,更没有见到车辆通过。


  新兵们虽然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徒步行军,背着背包、大衣、步枪,觉得有些累,但个个兴致都很高,一边行军,一边说笑。储义民在讲他当红卫兵时到北京串连的事,“这点路算什么,当年我们准备步行去北京,走了五天,才到徐州,实在走不动了才爬上火车。”“文G”初期搞红卫兵运动时,淮海还在上小学,没有资格当“红卫兵”出去串连,他们就成立了一个“红小兵”造反组织,一天也打着红旗,带着干粮,出发了,准备向南到伍佑镇,然后向西到大冈镇,再向北到龙冈镇,转向东回城,这一趟大概有五、六十里,但他们走出还不到5、6里,就走不动回头了。1969年麦秋季节,学校到龙冈公社万牛大队去支农,他们是打着红旗、一路高歌走去的,也有20多里。


  队伍在继续前进,脚步声、步枪枪托和军用水壶的碰击声、人们的说话声、咳嗽声响成一片。只有“二姑娘”蔡凤楼愁眉苦脸,一声不吭,他脚上有鸡眼,弯着两条腿,脚在地上拖着,就像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,胥晓军替他背着枪。最前面的十二连唱起了歌:


  “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,哪里需要到哪里去,哪里艰苦哪安家……”


  歌声传到后边,整个队列都齐声唱了起来:


  “祖国要我守边卡,扛起背包我就走,打起背包就出发……”


  一曲唱完,沈进从队列里走出来喊道:“十连的同志们,我们再来唱一支歌。‘三大纪律八项要注意’预备——唱。”他起头唱道,可是没有一个人开口。“同志们,为什么不唱啊?”他大声喊着问,人群里响起一片笑声。“哦!错了。重来:‘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’预备——唱。”


  “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,三大纪律八项要注意,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,步调一致,才能得胜利……”大家一齐唱了起来,歌声在大山里回荡,惊醒了冬天沉睡的树林。前边的天空中,挺立着一座座连绵的灰色的山峰,风从山上吹来。左边山涧的水流、沙滩、苇塘和岸边的树林,都笼罩在一片阳光中。


  近中午时,队伍停下来休息,喝水、吃干粮,然后继续上路。这时前面的地形又渐渐开阔起来,大山向远方退去,让出了一块块农田,道路左边的山涧流进了一条宽阔的大河,河面上有一座大桥,靠近桥头的地方有一块半截埋在地里的石碑,上面刻着“响洪甸镇”几个字。走过大桥,向西拐弯,就进入了一个集镇。镇子是一条不到一里长的东西方向的小街,街道上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土坑,坑里还有尚未融化的积雪,大概有百十户人家,有砖砌的房子,也夹杂着泥墙草顶的房屋,街上没有多少行人,猪、鹅和鸡群在街上游荡。许多房子由于时间长久,经风吹雨打,发出暗淡的颜色,灰朦朦的,许多房屋周围围着半人高的竹栅栏。


  队列穿过小镇,沿着一条公路,继续向西南行进约七、八里,走过一个小石桥,过桥后有一个牌坊式的大门,大门上写着“响洪甸水电站宿舍区”,进门后向南约一里路,出现了许多砖墙瓦顶的建筑,有些房屋建造在街道后面高高的半山腰上,街上有很多人,有停泊的卡车,行驶的自行车,还有商店、剧院和路灯。街道的最南边,公路到此而止,出现了一条河流,冬天水浅,可以看见河底大大小小的鹅卵石,河上有一个舟桥部队正在建桥,河对岸是一个三面被群山围着的山沟。这里不是天尽处,却是地尽头;这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,他们要在这里安营扎寨、开矿炼铀。


  


安逸飞 发表于 2026-3-4 11:48:07

第九章(一)

本帖最后由 安逸飞 于 2026-3-4 11:49 编辑



  队伍从还未建好的桥上走过,却见河对岸有一个连的解放军,在敲锣打鼓欢迎他们,他们惊奇地发现,在这个欢迎的队伍中,还有许多女兵。这是三营的九连,他们于去年十二月就已先来到这里。


  他们所到来的这个山沟,地属安徽省金寨县响洪甸公社,在安徽省的最西边,与河南商城、湖北麻城接壤,就是鄂豫皖大别山区。金寨是新中国第二大将军县,1927年秋,在皖西大别山爆发了共产党领导的六(安)霍(丘)起义,从这个县走出了59位新中国开国将军,洪学智、皮定均、曾绍山、滕海清等就是其中的著名人物。


  山沟像一个U型的口袋,北边他们进来的方向,是口袋的出入口,只有一条公路从那里通往六安、合肥,其它三面都是绵延起伏的茫茫群山。在西边的大山深处,有一个横无际涯的大水库——响洪甸水库,响洪甸水电站就建在水库上,西北是梅山水库,东南是佛子岭水库。响洪甸水库里的水向东流淌,形成一条宽阔的河流,封住了这个山沟北面的出入口,河南岸是一片几十米宽、铺满年久被河水冲洗得溜光圆滑的鹅卵石的河滩。从山沟南面的大山里,流出一条山涧,向北从山沟中间穿过,汇入北边的大河。


  这里虽然靠近响洪甸水电站,但附近的农村却还没有电灯,也没有自来水。在山脚边,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洼,水洼里的水清澈见底,总是满满的,村民们就吃水洼里的水,在里面洗菜、洗衣服。部队刚到这儿,还没有营房,就像战争年代一样,在东边村子里的老百姓家中借宿。十连八班住在一户离村散居的人家,这家只有一个40多岁、瘸了一条腿的沉默寡言的男人,最初几天,他没有主动和部队说过一句话,问他也总是小心恭敬的回答,在家中就像一个影子,听说此人是个被监管的国民党员。正月十五晚上,他杀了一只鹅,炒了一碟干竹笋、一碟花生,在桌上摆上碗筷、酒杯和酒瓶,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请战士们一起喝一杯,被拒绝后,他就一人自饮起来。离八班住地不远处,还有两户散住的人家。一家是父女两人,父亲看上去已有四十多岁,高个儿;女儿只十六七岁的模样,又矮又胖,圆圆的像个球,梳着两条大辫子,直垂到小腿弯以下,她有几次来到八班住地,站在门口像鹅一样伸着脖子好奇地往屋里张望,见到当兵的,就红着脸一甩辫子跑了。还有一户人家是夫妻俩,男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粗壮汉子,穿着一件没有罩衣的旧军棉袄。一次他到八班来串门,说他原在成都军区当兵,是排长,他老婆是他们军长的女儿,也跟着他来到了这儿。部队到来以后,他家热闹了起来,许多人到他家看望他老婆。他老婆每天在家摇缝纫机,果然不像是山里女人,一副风情万种的姿容,讲一口普通话,但神情中透着忧伤,也有几分憔悴。大家都不明白,他是排级干部,又是军长的女婿,转业不在成都工作,却回乡来务农,而且军长的女儿也跟着来到了这里,可能是他的军长岳父政治上出问题了吧?有村民说,这个女人是他在成都当兵拐来的。


  指导员一到这里,就对当地的社会情况进行了调查,然后给大家上政治课。他说:“这里虽然是革命老区,但自1932年红军主力转移到川陕以后,直到1946年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,十几年一直在国民党统治之下,反动势力和影响根深蒂固、错综复杂,国民党溃逃台湾时,又将这里当作日后反攻大陆的基地,留下了大批特务;响洪甸镇上100多户人家,只有3户政治历史清白,其余都是国民党员、三青团员、保甲长、地主、土匪和政治历史不清的人,同志们要有高度的敌情观念。”


  每天早晨起床后,他们冒着凛冽的寒风,到十几里外的响洪甸水库扛建造营房的毛竹。冰冻石滑的山道,越过积雪覆盖的田野,穿过树林中的小路,下到山谷,又爬上山岗,伸向河边,在高高的河岸边延展,天寒地冻,棉鞋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。白天,他们在山沟中间的山涧两旁,用铁镐刨开冰冻的地面,将竹子埋进去,搭成房屋的框架,用当地生长的麻杆编成篱笆,在上面涂上厚厚的泥作墙,再在顶上铺上厚厚的茅草,这就是他们的营房,又拉起电线、装上电灯,埋下水管、安上自来水,在三月里,从老百姓的村子里搬进了军营。


  从此,每天天刚破晓,嘹亮的军号声,就划破大山的沉寂,战士们迎着东方的晨曦,出操、跑步,口令声此起彼伏:


  立正!


  稍息!


  向右看——齐!向前——看!


  跑步——走!


  一——二——三——四,


  一二三、四......


  

安逸飞 发表于 2026-3-4 11:51:36

第九章(二)





  军营内外,时常响彻着嘹亮、雄壮的歌声,林彪说:“唱一支好的革命歌曲,等于上一堂政治课。”开饭前要集合唱歌,上训练场、从训练场归来,一路歌声不断,开大会、听报告部队集中时,各单位相互拉歌:


  “十一连”——“来一个”,“来一个”——“十一连”,“一二三”——“快快快”,“一二三四五”——“不唱打屁股”......


  从十一连的队伍里走出一个人来,站到队前,挥开两臂,打起拍子,队伍里响起一阵歌声。十一连唱罢,刚才打拍子的人,又挥手喊了起来:


  “女兵排”——“来一个”,“来一个”,“女兵排”......


  从九连的队伍里,走出一个胖胖的、圆脸的女兵,指挥女兵们唱了一首歌后,又对大家嚷道:“同志们,我们请营首长来一个,好不好。”响起了一阵应和的嚷叫声和掌声。副教导员走到主席台前,招手示意大家安静,然后说:“请同志们一起唱,好不好呀?我来起头——”


  全场一起唱了起来:


  “说打就打、说干就干,练一练手中枪、刺刀手榴弹,瞄的准来投呀投的远,上起了刺刀让他心胆寒。抓紧时间加油练,练好本领准备战,不打倒反动派不是好汉,打他个样儿叫他看一看……”


  每周周一至周五,是军事训练的日子,周六政治文化学习,毛主席说:“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,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。”因此,部队对政治教育、文化学习一直抓得很紧。


  4月的一天夜里,下了一场雨,淅淅沥沥,飘飘洒洒。天明以后,东方的天边露出鲜艳的霞光,从太阳升起的地方吹来阵阵带着明显春意的和风,吹得人暖洋洋的。小草开始发芽,漫山遍野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色,去年落尽了叶子的树枝上,生出无数嫩绿的芽苞。松鸡咕咕地叫着,鸟儿在树枝间追逐,发出悦耳的欢鸣。山泉顺着营区中间的山涧,欢快地叮叮咚咚地流淌……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大山苏醒了。


  战士们脱下身上厚重的棉衣,换上刚发下来的单军装,感到无比地轻松。醉人的春风,也吹进了他们的心,心里充满幸福、美好、快乐。在这封闭的大山里,在这男人的军营里,那梦幻一样的春风、春光、春色,撩动了他们的情怀,涌出一阵强烈的不可抑制的对爱情的渴求,思念远方家乡的妻子、恋人、梦中情人,夜夜在梦中飞越千山万水,和她们相见,诉说离别的相思。九连的女兵们,成了他们情感的慰藉,她们在营区大道上走动着的轻盈的身影,在溪水边洗衣时唱着的欢快的歌声,使他们感到了生活的充实,她们像绿色军营里纷放的鲜花,将春天装点得更加美丽,使春天的气息更加浓烈。女兵排的宿舍,就在篮球场旁边,她们常常在球场边看他们打球,有女兵在场,他们分外精神抖擞,投篮仿佛格外准,三步上篮也格外飘逸。开大会、看电影集中的时候,如果女兵们不在场,他们就感到非常地失落。


  有一天夜里,淮海被派去给九连的女兵排站岗。女兵排的宿舍周围围着一道围墙,夜里,女兵在围墙内设一个岗,外面由本连或其它各连的男兵再加一道流动岗。大山里的夜晚,格外宁静,明净的月光,把营房、电线杆和树木的影子照射到隆起一块块鹅卵石的坚硬的土地上,暖风送来淡淡青草的气息,静穆中不时传来几声让人毛骨耸然的猫头鹰的嚎叫声。哨兵们都不敢掉以轻心,说不定此时就有特务正躲在哪个暗处向他们窥视。但淮海不感到害怕,在他的身后,是一群像这大山里盛开的杜鹃花一样美丽的女兵们,他在护卫着她们,他感到的是使命的崇高和神圣。他望着围墙里的院子,心想,里面站岗的女战士是谁呢?在这群女兵中,有一个高高个儿,身材苗条,长得最漂亮的女兵,有一次淮海在打篮球时,篮球飞进了女兵宿舍的院子,淮海去捡球,就是这个女兵微笑着把球递给了他,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——他想,如果能和她一起站岗,在这宁静的夜晚,该是多美好啊!他正想入非非之时,突然看见一个黑影向他走来,他连忙端起枪喊道:“口令!”


  对方回答:“梅山。回令!”


  “淠河。”


  淮海把枪放下。对方是个女性的声音,走了过来,原来是九连的副指导员还爱珠,她是团司令部参谋陈建国的爱人。还爱珠问淮海:“你是哪个连的?”


  淮海回答了她的问话,又说:“你是女同志,夜里不能一个人出来。”


  还爱珠说:“我来查岗。你要提高警惕,注意安全。”
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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