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(一)
队伍开进了一个部队机关大院,在一个球场旁边停下休息。陆建民来找淮海,说:“你有吃的东西吗?我来得匆忙,什么也没带。”淮海给了他一个猪肉罐头和一瓶糖水桔子。
球场上有许多穿着4个口袋军装的军人,陈参谋和巫副营长拿着《花名册》在分配新兵,淮海被分到三营十连。三营十连的新兵被集中带到一个大仓库建筑的房子前面,面对着队列站着十连的几个领导,一个30岁左右、个子高高、背有点驼、眼球和喉结突出的干部,拿着《花名册》开始点名,将新兵分到各个班、排。他念到一个名字:
“臭鸡屎。”
无人答应。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声。那人又念了一遍,仍然无人答应。一个年纪稍大、约三十五六岁、左眼皮上有一块疤、很威严的干部过来看了一下《花名册》,然后喊道:
“仇杞帅。”
那个叫仇杞帅的人,正和众人一起在咧着嘴笑,没料到自己就是“臭鸡屎”,显得局促不安起来,干咳几声,眨巴着眼睛,左右看看,胆怯地应了一声:“到。”
众人都看着仇杞帅。仇杞帅长得像生铁一样结实,个子不高,但四肢显得很长,而头部到上身却很短,像一只被用绳子紧紧捆住的螃蟹,脑袋缩在肩膀里,看不到脖子,繃着两个腮帮,仿佛咬牙切齿一般。
点名分配结束后,请指导员讲话,那个眼睛上有疤、很威严的干部走到中间,他向大家介绍了连长——就是刚才点名的那人,副连长、副指导员、各排排长和司务长,然后作了自我介绍。他说他叫路林,浙江金华人,1955年兵,曾经当过侦察兵。连长插话道,是侦察排长,还参加过**年全军大比武。指导员讲完话,副连长、副指导员也简短地讲了话,副指导员叫大家要注意搞好“尾绳”(卫生),淮海听出他是家乡的海滨县人。
接下来,各排排长将队伍领回,一个排住一间大仓库,召开班务会,相互介绍一下情况。淮海被分在二排六班。班里除了班长、副班长和两名老兵,共有8名新兵。班长叫胡万念,山东潍坊人,花白头发,皮肤很白,眼睛红红的。副班长叫成志刚,江苏宿迁人,中等个子,小肉泡眼,黝黑的、粗糙的脸皮,但这副长相组合在一起,倒生出一种女性的柔美,就像当时江苏省京剧团扮演阿庆嫂的女演员王馥荔。一个老兵叫任中英,山东沂蒙山人,矮个子,为人和蔼,总是咧嘴微笑,露出嘴里一颗金牙,将“人”字念成“硬”,因此老兵们又叫他“硬中硬”。还有一个老兵叫庞根祥,浙江宁波人,说话不多,开会发言时低着头,尖声尖气像鸟叫,很不好懂,个子比任中英还矮。4人都是六九年兵。
晚饭后,是自由活动时间,有的在写信,有的在跟老兵谈心,有的学习叠大衣、被子,淮海坐在地铺上看《毛选》。这时,从门外进来几个人,有连长、指导员,带兵的陈参谋和巫副营长,还有一个年纪稍大、40岁左右的人。连长喊道:“全体起立,蔚参谋长看望大家来了。”那个年纪稍大的人说:“好、好,大家自由活动。”他们沿着一排排地铺走着,不时停下和新兵说话,走到淮海近旁时,蔚参谋长满面带笑地说:
“这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,挺不错的。”
淮海从地铺上站起来,蔚参谋长见了又说:“哦,就是高了。你身高多少?”
淮海说:“1米78。”
蔚参谋长又说:“哦哦,挺不错的,就是个子高了。”
淮海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夜里,淮海怎么也不能入睡。房间里不时响起轻微的翻身的声音,看来也不是他一人睡不着觉。北风从大仓库窗框上的裂缝中吹进来,发出呜呜的低嚎,仿佛从远处传来的箫声,如泣如诉,如哀如怨。他忽然涌起一阵乡愁,昨天早晨还在家乡,今天就睡在这异乡的土地上了,真想立即爬起来,穿上衣服,开门出去,迎着北风一直跑回家去。还好,南京离家不算远,父母出差可以经常来。他又想起晚上蔚参谋长他们来的事,听“二姑娘”蔡凤楼说,要从他们这批新兵中选出25人,到上海警备区去,能到上海霓虹灯下去站岗那才更让人羡慕,但他显然因为个子高没被选上。不时有人开门出去上厕所,寒风就乘机钻了进来,南京虽在江南,冬天却比家乡还要冷。
第二天早晨,太阳出来以后,淮海夜里的思乡情绪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上午,蔡凤楼沮丧地告诉他,在新兵船上和他们住在一个舱里的尹小飞和刘卫东,被挑到上海警备区去了。蔡凤楼心里有话是很不容易对人说的,看来这次是到了他的伤心处。他又说:“尹小飞家里是有关系的,他父亲是什么领导,认识许世友呢。”
淮海说:“岂止认识许世友,还认识林彪呢。”
蔡凤楼说:“这话恐怕是吹牛的,他的话总让人觉得半真半假。”
第七章(二)
淮海说:“不管是真是假,他去了上海警备区是真的。”
蔡凤楼更加沮丧,都快要哭了,说:“那刘卫东又有什么来头呢,也去了?他们家里肯定给了带兵的人好处了。我们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呢?”
淮海说:“你知足吧,要是到大山里、到边疆,你还不去了?马上要开饭了,不要伤了你的胃。”
这个蔡凤楼,是淮海从小就最瞧不起的人,明明是个男人,外号却叫“二姑娘”,一副窝窝囊囊的脓包样,文娱、体育、捉鱼、打鸟,一样也不会,夏天游泳,他坐在岸上替人看衣服,有一次走下水,站在河边浅水处,胆怯地抄起水在胸口拍了几下,有人朝他泼水,吓得他连忙跑上了岸,要是被人欺负,也只会流眼泪、鼻涕。他家居住的南门那一带居民都夸他老实,但从这几天接触来看,他却是一个很有心机的人,在船上时就几次和人讨论到部队后与老乡怎么相处的问题,他那天说的“越是关系近的人,越难相处”的话,反映出他的真实心理,就是他的朋友、同学、邻居、熟人以及他父母所熟悉的人家的人,都不能超过他,都是他妒忌的对象。新兵中关系近的人那么多,怎么偏偏就和他分到一个班呢?以后很有可能要吃他的亏。
下午,参观南京长江大桥。面对汹涌宽阔的万里长江,淮海心潮澎湃,豪情万丈,心中不由涌出一句从小说《红岩》中读到过的一句古诗: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、千古风流人物。”父母希望我能长久留在部队,我要好好干,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。
他们由桥下乘电梯到桥头堡上去。他是第一次乘电梯,电梯上升时,他不觉说了一句:“腾云驾雾。”
电梯里有一个40多岁的男人问:“你说什么?”
淮海看了看那人,证实了那人是在对他说话,就说:“我说好像‘腾云驾雾’。”
那人说:“你怎么能说这种话。腾云驾雾是封建迷信的东西,你知道南京长江大桥是什么吗?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,是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,你怎么把它说成是封建迷信的东西。解放军说话要注意身份!”
这让淮海没有料到。这身军装穿上身后,虽然还没有帽徽领章,但他只觉得这感觉非常的好,上午他准备上街去显摆显摆,走到门口被岗哨拦住,说有命令新兵不许出门。现在一出门,就被人教育了一顿,看来以后在这南京长江大桥上站岗,还真得小心。
参观长江大桥回来后,他给家里写了一封平安家信,问庞根祥地址怎么写。庞根祥说,这里是军区后勤部的一个大院,我们只是临时住在这里。庞根祥的话,让淮海心中的疑团扩大了。从昨天来到这里以后,他就觉得有几个地方不对劲:一、据人说这是新建立的一支部队,是一个团的建制,他想,或许就是为了加强对长江大桥的警卫而新建的吧;但组建他们这个连的干部和老兵,是来自苏南茅山的六五三二部队,而六五三二并不是警卫部队,而是工程兵部队。而且,到黄海征兵时,要求身高不低于1米72,但他们连的老兵,有许多个子并不高,他们班里4个老兵,除班长外,其他3人都不足1米70,庞根祥只有1米60左右。二、既然是守卫南京长江大桥的部队,营区就应当在南京城里,或者在大桥附近,但为何不直接到营区去,而要临时驻扎在这里。三、新兵到部队后,都是先到新兵连集训一段时间,然后再分到各个单位,但他们一到这里就分到了连队里。四、部队的番号一般是4个数字,如六七六一、六五三二、空军七三0一、八三0一等,而这个部队的番号是南字六0七部队。
庞根祥告诉他,以“南字”开头的三个数字的番号,都是军区司令部和后勤部的直属部队。淮海问,既然是军区机关的直属部队,一定是在南京城里了。庞根祥说:“不是,大部分在山里,例如南字一二八医院,是军区的后方医院,就在大别山里;还有军区警卫营,正常也只有一个连在军区机关值勤,其它都在溧水的山里挖煤。”
晚上,陈参谋到他们宿舍来闲聊,淮海问他:“你已把部队接来,怎么还没有回去呢?”
陈参谋说:“我走不了啦,连老婆也被调来了。”
淮海又问:“我们究竟是什么部队,在什么地方?”
陈参谋说:“老弟,你问我,我也不知道,可能只有团长和政委知道。有人说是南京警备区守卫长江大桥的部队,现在哪有什么南京警备区,我不知道这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。领导叫我和巫副营长去接兵,并没有告诉我们给哪个部队接兵,搞得挺神秘的。说不定你们都是被骗来的。”说着哈哈大笑起来。他是个东北大汉,长着络腮胡子,性格豪爽,不拘小节;父亲是个少将。
第七章(三)
第三天上午,传来了部队要开拔的命令,一个团还分在了三个地方:一营在江苏溧水县,二营在南京栖霞山和幕府山,三营和团部在大别山,那次说是挑选到上海警备区去的25人,也只是到团部警通排。大别山在哪里,淮海不知道,小时曾看过电影《风雪大别山》,讲的是红军闹革命的事情,只觉得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。第三天晚饭后,他们整装在南京下关火车站登上了火车,火车拉着汽笛,轰隆轰隆开动了,不一会儿,从车窗里望见下面的长江,白茫茫一片延伸向远方天际,火车正行驶在长江大桥上,那么火车是在往江北行驶,驶离南京。再见了,南京!再见了,南京长江大桥!八时左右,列车经过一个车站,站牌上写着“滁州站”。有几个新兵争论起来,说“滁”是什么字。有人说是“除”,但有一人坚决否认,说“除”没有“氵”旁,而这个字有个“氵”旁,说完,左顾右盼,颇为得意。此人叫夏沛林,家住在淮海学校附近的一条灌溉渠旁,比淮海年长五、六岁,淮海夏天到灌溉渠游泳,就在他家换衣服,那时他的脑袋后面垂着一条小辫,外号叫“大丫头”。入夜,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,人们在坐位上打着磕睡。淮海望着窗外,“故园东望路漫漫”,此时春节将临,正是每年最快活的日子,但今年他来到了这寒冷、荒凉的异乡的原野上。半夜,火车在一个车站停了下来,暗淡的灯光映照着“蚌埠火车站”几个大字。蚌埠这个地方,淮海曾听父亲说过,是安徽北部的一个大城市,有一个很有名的蚌埠卷烟厂,父亲曾到这里参加过商业部召开的全国卷烟工作会议。车门没有开,二十分钟后,列车又开动了,火车头牵动了车厢,缓冲器叮当乱响,列车驰过水塔,驰过外面稀疏的灯光映照着的窗户和路基两旁暗淡的房屋。新兵们都在睡觉,淮海靠在窗边,凝望着茫茫无际的夜空,想着心事。他身旁的车窗现在朝向了西边,列车似乎又向南开去,难道还要将我们送回南京?车窗外面,寒冷的月光下,田野在沉睡,不时出现一些树木、草垛和农舍,很快地向后退去。他在单调乏味的列车行进声中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清晨,列车到达了合肥火车站,队伍下车跑步来到一个广场;广场上停着十几辆军用卡车,卡车车篷上蒙着厚厚的白霜。他们乘上卡车,在合肥的街道上行驶。天色微明,街上冷冷清清,行人稀疏。汽车驶过合肥西郊,房屋渐渐稀少,随后,展现出一片原野。淮海和班长坐在车尾,原来班长还晕车,不一会儿就呕吐起来,眼睛显得更红了。淮海眺望着原野的景色。安徽和江苏虽然是紧邻,但田地里的景色却炯然不同,他们乘船向南京行驶时,两岸田野里一片绿色,房屋都是砖墙瓦盖,而由合肥西来,田野里一片荒凉,枯草败枝在寒风中瑟缩,房屋都是泥墙草盖。太阳升了起来,暗淡无光,北风吹着路边伸展向远方的电线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干枯的、落尽了叶子的树枝挂着厚厚的白霜,风把霜花吹落,飘散在空中,在太阳映照下现出神奇的彩虹般的光彩。在一所孤零零的屋顶上,正冒着斜烟的烟囱旁边,有几只寒鸦一动不动地立着,被汽车的响声惊动,像一团团灰色的棉絮闪着蓝光,掠过紫色的晨空,向东边飞去。田野里看不见人,也看不见庄稼,看不见绿色。远处有一个村庄,从那里隐约传来有线广播里播放的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的歌声。一路西行,平原渐渐消失,展现出一片丘陵地带;越往西行,地势越高,远远近近,山峦交错,绵延起伏。灰色的天空,灰色的山丘,灰色的田野;汽车颠簸、摇晃着向前行驶,有时前面似乎已没有路了,但驶过一座山丘,曲折的公路又蜿蜒伸向前方。前面天边的地方,出现了隐隐约约高山的紫色远影。
中午,到达皖西的六安县城。六安县城和黄海县城很相似,都是地区机关所在地,都是一条三、四里长的东西大街,街上没有看见高楼建筑,砖头路面,路边还有一些水洼,行人和牲口车、人拉的车和自行车,在大街当中行走。他们下车休息,喝着水壶里的凉开水,吃着昨晚出发时准备的干饼。淮海走进一家电影院,里面正在放映阿尔巴尼亚的电影《海岸风雷》。
离开六安,又向西南行进,下午,在六安县西南方向的独山镇停了下来。
第八章(一)
在皖西六安县独山镇的北边,沿着公路向西约一公里处,有一个面临公路的小学校,三营十连就临时驻扎在这里,副连长、司务长、上士和炊事班,已提前到来,在小学校门前迎接队伍。部队的到来,使这个已经放寒假、冷冷清清的校园变得热闹起来。几天后,又有一批从苏中的海安、如皋和皖南的枞阳、望江征来的新兵补充了进来,全连由9个班扩充到12个班,淮海被调整到二排八班,原来6班的副班长成志刚当了八班班长,副班长是一个由军区通讯团警卫排调来的六九年的山东兵叫张沂生,两个老兵还是原来六班的任中英和庞根祥,其他8个新兵,4个黄海兵,2个海安兵,1个如皋兵,1个望江兵,黄海兵中除淮海和蔡凤楼,还有一个叫刘洪湘,一个叫储义民。刘洪湘是六六届高中毕业生,今年已25岁,全排除了排长他年龄最大,在家是个生产队长,临入伍时填了《入党志愿书》,转到部队来批准。而在八班,班长和两个老兵都还不是党员,只有副班长是党员,因此班长和大家对刘洪湘都很尊重,不把他当作新兵,他自己也显出不同于一般新兵的样子。而储义民,谈起来和淮海两家的关系还很近。建国初期,他们的父母都在华东野战军第一0二师,储义民的父亲是301团副政委,母亲是师卫生科教导员,淮海的父亲是301团参谋长,母亲在师卫生科当卫生员;后来一0二师改为农建第四师,储义民的父亲是11团政委,淮海的父亲是11团副团长,当时团长是一个在淮海战役中起义的原国军吴化文部的团长,因此淮海的父亲是实际上的军事主官,和储义民的父亲工作配合得很好;建立淮海农场后,储义民的父亲任农场党委书记,不久调到黄海任地委组织部副部长,六十年代初任行署副专员,淮海的父亲任淮海农场场长,不久调到海滨县任副县长,五八年调到黄海任地区商业局副局长,六十年代初任局长,六六年拟任地委组织部副部长兼地区人事局局长时,已经行文,并谈过话,因文G开始未能到任。到独山后,父亲在来信中告诉淮海,储政委的老二也是你们这一批兵,但淮海没有想到就是储义民,因为储义民没有一点干部子弟的样子,他比淮海大6岁,一九六八年高中毕业后,下乡插队,很能吃苦,皮肤晒得像一面古镜,已经像个农民。有一次闲谈,他无意中说出了农四师,淮海才知道。
他们每天清晨起床出操,嘹亮的口号声,划破了大山的岑静。上午练习队列,下午政治学习。呆头呆脑的仇杞帅,摆动着同手同脚,总是走不好队列。“向右——转,”他向左转去,和左面的人来了个脸对脸。“向左——转,”大家都转向了前面,他一人转向了后面。他的班长说:“真没办法,看来你只能去养猪。”让老兵给他单独操练。
一个星期天上午,十连和驻在独山镇里的十一连比赛篮球,由淮海当裁判。他脖子上挂着一只哨子,提前来到球场。球场上连里的上士刘玉林和一排的新兵大个子吴永贵在打球,见到淮海,刘玉林老远把球扔了过来,淮海接过球扔向球框。刘玉林告诉淮海,他也是黄海县人,家和吴永贵在同一个公社,一九六九年兵。
不一会儿,十一连的连长唐大肚子带着队伍过来了,淮海见到了陆建民。十连的水平远远超出十一连,一排的如皋兵钱志平,打组织后卫,三排的海安兵李东山,打小前锋,两人都是南通下放知青,曾是南通地区青年队的主力,还有二排七班的胥晓军,也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。“高干子弟”沈进主动要求上场打中锋,但他却是不会打球,拿到球拍两下不是走步,就是被人断去,空有那么高的个子,投篮就像舞姿优美的舞蹈,但就是球投不进,豆芽似的身板,被人一撞就跌倒,倒挂着两道眉毛,吃力地来回奔跑。十连开局打得不好,就让吴永贵上场换下沈进,局面一下改观。沈进下场后对淮海说:“今天发挥得不好,你又老吹我犯规。”十一连只靠陆建民一人,比分拉得很大。后来为了友谊,将钱志平和吴永贵换下,又让沈进上场,结果十连以小比分获胜。
“二姑娘”蔡凤楼成了全连的先进人物。他每天早晨起床号吹响之前一个多小时、还是满天寒星、月亮西斜之时就起床,先到连部门前扫地,然后再把本排门前扫干净,白天则去扫院子,又到伙房帮厨,帮伙房挑水。他的行动带动了大家,于是,每天早晨那个时候,人们就都起床打扫卫生。后来,就开始争夺扫把,谁能拿到扫把,就把扫把放在床头。不管怎样争夺,总有人拿不到扫把,他们也照样那时起床,有人扫地,有人就拿着畚箕站在旁边等着装垃圾,还有人空手走来走去,反正不能躺在床上。再后来,又有人将各人的洗脸盆、漱口缸拿出来排好,挑来水放好洗脸水、漱口水。学校整个院子里,直到角角落落,什么时候都是干干净净,不断有人反复地打扫。派公差时人人都将手举得很高,争着要去。班长、副班长、党小组长、老兵的衣服鞋袜,一脱下来就被人拿去洗了——在新兵中,争做好事蔚然成风。每周的连里点名、每天的班务会讲评,都有很多人受到表扬。只有淮海和胥晓军,每天睡到起床号吹响才起床,班长成志刚每次班务会都不指名地批评淮海:
“有人到现在还没有行动,是不是在等着要干什么大事?不要总以为自己是城市兵,蔡凤楼同志不是城市兵吗?为什么就积极上进,争当标兵。干部子弟有什么了不起?那是父母的功劳,不是你的功劳。”
第八章(二)
淮海也不讨许多老兵的喜欢,在他们眼里,这个“新兵蛋子”是个没大没小、不懂规矩的人。老兵在“新兵蛋子”面前,就是长官,“新兵蛋子”可以被任意训斥,不能随便讲话,开玩笑更是大逆不道,但淮海完全不遵守这一套,不仅对老兵,就是对连长、排长,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,嘴巴很厌,爱乱开玩笑,学别人的讲话。还会给人起外号,例如:副连长杨秀坤叫工兵小队长,因为他长着小胡子,像电影《地雷战》里偷地雷的日本鬼子,一排长脸上有几个麻子,就叫“群众观点”,刘洪湘叫“拾纸分子”(知识分子),五班有3个人,一个大圆眼睛的老兵叫“猫眼司令”,一个姓毛的叫“毛驴太君”,洪水淼叫“猪头小队长”,《烈火金刚》中的3个日本鬼子全有了,有个很瘦的兵叫“齐天大圣”;他还把绰号起到了别的连,那天十一连的连长带着队伍来和他们比赛篮球,淮海就叫他“唐大肚子”,十一连连长姓王不姓唐,因为淮海觉得他像他们商业局的总帐会计唐刚的儿子唐烽……刘洪湘有一次义愤填膺地说:“所有人的绰号都是他起的。”此外,他还有一些行为也让人很看不惯,例如:每次大便后,都要关上门用水洗屁股,一次任中英问他:“你大便后不擦吗?”他说:“擦呀。”“那你还洗什么?”他说:“习惯了。”任中英说:“没必要,有人谈论你了,影响不好。”是啊,有些人在家乡时,大便后用稻草、麦秸擦,这里的老乡用竹片、麻杆片刮,现在用纸擦,难道还不干净?他又像个娘们一样擦雪花膏,沈进也跟他学上了,还用香皂洗头,每天晚上刷一遍牙。还有,别人都是一个脸盆,一条毛巾,洗脸、洗脚不分,他却是两只脸盆、两条毛巾。有一次成志刚很是鄙夷地说:“城市兵我见得多了,也没有这么讲究的。怕脏来当什么兵!”但他也得过一次第一,就是整理内务,他和成志刚叠的被子和大衣,被评为样板,连里组织各班来观看,还让他作现场表演。
班长成志刚,从一开始就和淮海过不去。在新兵刚到南京的那天,他拿了一张纸和一枝笔,叫淮海写几个字。写罢,他拿过去看了看,说:“中学生,字写得也不怎么样。”第二天,他又无缘无故地在班务会上说:“城市兵有什么了不起,我们也不是农村来的。”他的家在宿迁的乡镇上,也是吃商品粮的。他有个特点,一生气就满脸通红,一直红到耳朵、脖子,阴着肉泡眼,说话恶声恶气。二排七班长胡大荣——因与军区胡副司令同名,人称胡副司令——是六八年兵,资格最老,其他班长、老兵都是六九年和七0年的兵,排长不在时就由他代理排长。他喜欢开玩笑,常和淮海打打闹闹。每当此时,成志刚就在一旁红着脸,怒目而视,但碍着“胡副司令”,一直隐忍不发。有一天晚上,“胡副司令”又和淮海打闹,手脚重了一点,淮海吃了亏,变了脸,抡起拳头打了“胡副司令”两下。这下可让成志刚给逮住了,召开班务会,要每人都发言批评淮海,只有任中英没有发言。“二姑娘”和刘洪湘“火力”最猛,“二姑娘”说:“路淮海在家时就天天跟人打架,他这种行为,就不配解放军的称号。”都是一条船上来的家乡人,他们的脸面竟也能撂得下来,“二姑娘”在新兵船上时和人探讨到部队后怎么和老乡相处的问题,原来这就是他的处世之道。第二天淮海对“二姑娘”说:“看在我们从小就认识的份上,昨晚的事我不和你计较,如果下次再这样,别怪我对你不客气。”“二姑娘”满脸涨得通红,结结巴巴地说:“怎、怎么,你还想打我?”淮海说:“瞧你这副浓包像,我打你了,你快去报告成志刚啊!”但刘洪湘第二天主动找淮海打招呼,说他实在是没办法,班长叫发言,他不能不发言。这让淮海对他很反感:这人真阴险,拿人当垫脚石,还两面讨好。刘洪湘的父亲原先也是干部。1949年大军南下时,部队缺少干部,就征调了一批地方干部入伍。刘洪湘的父亲一到部队就担任了连副指导员,以前他没摸过枪,一次,在擦枪时走火,打伤了自己的腿,就转业,安排在海门县邮电局任股长。但他家乡观念很重,又留恋家里土改时分到的一亩三分地,想回家发家致富,就辞去了公职,回家务农,并做着贩卖牛皮的生意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,不久又当了村长,又买了十几亩地,成了一个新“富农”。未料不久农村开始实行合作化,个人的土地、农具、耕牛都归集体所有,牛皮也由供销社统一收购,他的发家致富梦破灭了,而国家又取消了干部的供给制,开始实行工资制。这可将他的肠子悔青了,由国家干部成为不脱产的农村村长,老伴和几个子女也在乡下务农,他于是又向组织要求恢复公职,未被批准。所以,淮海和储义民谈论他们父辈的话,就如一根根钢针,扎进了刘洪湘的心里,他妒嫉他们,巴不得他们出什么事才高兴。